母語文學的理論和實踐

蔣為文


多語言究竟是人類的資產或是負擔呢?如果保護野生動植物、讓地球維持多元的自然生態是我們刻不容緩的責任, 維護多元的語言生態又何嘗不是我們應做的事呢?

語言除了是溝通的工具, 還有文化的意涵。語言為了表達不同的文化內涵, 本身會自動做調整。譬如, 台灣是吃米食的民族, 我們就會出現許多有關米食的詞彙。即使是「稀飯」,台語也分成「chheng-moai」、「am-moai」、「kho-thau-moai」等不同程度「稀」的「粥」。又如同樣講「英語」的美國、英國或澳大利亞, 也會因為文化背景有所差異而造成語言的分化。

語言除了有分化作用之外, 也具整合的現象。譬如百年前台灣的漳、泉等腔調整合成現今的台語。總之, 「分化」和「整合」是語言本身藉以調整自己來適應外在文化變遷的二大功能。然而, 大多數的人只意識到「語言整合」的現象, 甚至是誤用此現象而認為某語言被消滅是理所當然的。從前西歐國家對殖民地的掠奪, 或德國人對猶太人的屠殺, 又何嘗不是濫用「物競天擇」而行壓迫之實呢?

當我們確立世界各語言有生存發展的權利與義務之後, 要如何實踐才能維護語言生態的多元性呢?可分為二大部份:第一, 爭取及保障各語言的「教育權」、「媒體權」及「使用權」(請參閱 蔣為文著〈台語文運動ham獨立建國〉, 《牽手心聞》第9期)。第二, 發展該語言的文字化。

文字化是語言文化發展、避免遭受其他已文字化的語言來取代的重要工作。從前許多原住民族因為沒有良好的文字系統, 導致歌曲、文學、生活經驗等只能以口語方式勉強流傳下去。口語方式不只容易誤傳, 更容易隨著時間的增長而逐漸消失。試想我們如何不靠文字或其他記錄工具的幫忙, 僅靠我們的大腦就能記住台灣所有的歷史呢?

即使有文字系統, 但如果不是很妥善、精準且方便使用, 也容易阻礙文化的發展。我們的鄰國--中國, 過去因為一直使用文言文書寫系統, 導致文盲眾多、文人階級掌握漢字及經典書籍的解釋權, 強化了中國的封建思想與體制。這也是近代中國的知識份子要求廢除「文言文」、改用「白話文」的主因。中國的語文改革除了改用「白話文」之外, 更進一步採用「簡體字」, 期望讓文字更容易接近民眾、便利使用。日本、韓國與越南, 從中國輸入漢字之初, 都是採用文言文書寫系統, 後來也慢慢發展出假名(kana)、諺文及字喃, 以適應大眾的需要。

當今台灣的台語文運動就是要「我手寫我口」, 讓原住民各族能寫自己的語言, Hakka-ngin(客家人)能寫Hakkafa(客家話), Hololang(鶴佬人)能寫Holooe(鶴佬話), 然後近一步創造出以母語為基礎的台灣文學。

當我們去卡拉OK唱台語歌時, 如果出現的是中文而不是台文字幕, 這跟唱英文歌卻出現德文字幕有什麼兩樣?如果我想用Hakkafa寫封信向親朋好友問候, 卻只能用中文書寫, 如何能傳神地表達我的意思呢?這跟隔靴搔癢有何差別?

許多台灣作家抱怨台灣人買書、看書的人口太少。乍聽之下, 好像台灣人不愛看書、不懂得欣賞文學, 事實上是如此嗎?還是因為作家用的是和大眾脫離的語言, 不是民眾不接近文學, 是文學本身不親近人民!台灣在中國清朝統治時期, 「文言文」是唯一的正統; 日本統治時期, 「日文」又成為當時的主流; 蔣介石集團佔領台灣之後, 台灣人又得改學「中文」。難道台灣人就是終身注定要學習統治者的語言嗎?或許我們又得準備台灣成為美國第五十一州時改學英語, 不然就是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時改學北京腔的簡體字中文!?

台灣人不是不愛看書、不是不懂文學藝術, 只是被那些既得利益上層統治階級壟斷與壓迫, 無法發展「白話的」、「母語的」、「大眾的」文學。台灣的普羅大眾只能透過「口語的」、「唸歌的」方式流傳民間故事, 譬如「桃花過渡」、「戶蠅蚊仔大戰」、「台南運河奇案」、「憨子婿」、「鴨母王」、「廖添丁」等等。這也是為什麼歌仔戲、布袋戲在民間會受到歡迎, 每有「作醮」、「神明生」必會搬戲來娛樂大眾。因為戲劇是以「白話的」、「母語的」、「大眾的」表現方式來接近民眾, 難怪會贏得大眾的喜好。

總之, 台灣是一個多語言的社會, 每一個語言的生存權都應該受到保障。如果你覺得中文才能表達你的思想、情感, 我們也應尊重你的選擇。如果你覺得台語文才是你最親近的語言, 也歡迎你加入台文的行列, 從最簡單的用台文寫日記、給男女朋友寫封信做起, 或者用台文寫下你對本文的看法然後寄給編輯吧!


原載於德州大學UT-Austin台灣同學會會刊「牽手心聞」第14期, 12月, 1997